Kitty的英語教學與閱讀心得分享
關於部落格
Let's learn English and read books together.
  • 5702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0

    今日人氣

    0

    訂閱人氣

(轉貼)寬容的等待---凌拂

我們讀了一遍又一遍。老師問:「空格和分行的地方為什麼要停一下呢?」李大明立刻舉手說:「那是因為要在聲音裡,表現出逗點和句點的感覺。」老師微微點頭說:「嗯!這個說法挺不錯,但是還可以有不同的說法嗎?」立刻又有人說那是要讓我們休息一下,也有人說那是為了要讓別人聽得更清楚。老師故意一邊點頭一邊賣關子說:「這些想法都有道理,但是你們到底認為是哪一個呢?」這時候,胡哲文突然舉手,一本正經地說:「哦!我知道了,那是要讓我們吞口水用的。」全班聽了哈哈大笑,老師也忍不住笑了出來,說:「逗點、句點的說法是標準答案,吞口水可是創意答案。標準答案加創意答案等於幽默答案,這是生活中的潤滑劑呢!現在,你們一定了解要稍微停頓一下的意思了。」這一節課過得很快,歡笑聲中,一下子就下課了。 這是我曾經以「校園裡的笑聲」為主題所寫的系列短文之一,情境來自課堂,信手拈來的生活故事。 記得教一年級那年,全班學標點符號,連反應最慢的孩子都學會了,獨獨只有一個聰明伶俐的阿戊,我從年頭教他到年尾,一年級教到二年級,就是沒有能力教會他在文章裡使用任何一個標點。我納悶不已,嘴裡不說,心中卻充滿疑惑,常想問題不知出在哪裡。回回上課,只要一有機會,立刻就對他重述一次。 當我在不同的時間,不同的情境,用不同的方法,反覆對他陳述到第六次時,連我都開始暗暗佩服自己。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標點符號,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竟有這等能耐,六次用了六種不同的方法,六個不同的比喻,把一個標點符號反反覆覆講到這樣深透而有創意。而他總是淡淡地掃我一眼,又逕自俯首迅疾振筆直書,彷彿沒聽到一般。那掃過我的淡淡眼神,傳遞的是他心底的語言,而我領會的是:「你很無聊耶!」我有些無趣,納悶裡,他的世界依舊沒有標點這回事。 而今,時過境遷,連我自己都想不起來,當年那情境是一種怎樣的次第,促使我如此微分而有層次,細膩地去轉遞,一個看起來似乎那麼微不足道的標點符號。但是,遺憾的是我始終沒有把阿戊教會,在我教他的一、二年級,他從來沒有完整地使用過標點。 甫升上三年級,他的級任老師來找我,問道關於阿戊標點符號的問題:「為什麼他寫文章就是不用標點?無論怎麼跟他講都沒有用。」我攤攤手,一臉疑惑比他的新老師還深:「不是他打結了,就是我打結了,但是不知問題出在哪裡。 」因為不解,所以這個問題我一直帶在心上,時不時拿出來想一想,沒有忘掉。接著他升上四年級,而後五年級。 高年級之後,新的年段他又換了一個新的老師。 一天,我在校園裡遇見他。他笑嘻嘻和我玩躲貓貓,五年級的孩子依舊稚氣未脫,但長高不少,嬉鬧之後我們閒聊。 我說:「升上五年級了,覺得如何?最近快樂嗎?」「快樂呀!就是功課變多了。」他手上拿著零食,邊吃邊往下叨絮不停:「像從前寫作文我從來不用標點,幹嘛那麼麻煩,浪費時間。 現在升上五年級,每天都要寫日記,我都用標點給它算好格子,每換一行到上面,就畫個圈分段,這樣就可以寫得很少但是看起來很多。」他一臉得意,自在無事樣,我則恍然大悟!水落石出,三、四年的懸疑得解,我一時虛張厲色、斜睇眥目,惡狠狠地道:「哦!原來你早就學會標點了,只是不想用而已。」他賊賊一臉,理所當然地呶嘴點頭,倒顯得愚蠢的是我。 後來,在校長會議上,一次教學經驗研討,我談了這個故事。有校長分析教學方法,一本正經地建議我應該改變策略等等。我發現這校長還真沒弄懂故事的重點所在。我真正要傳遞的訊息,是一種情境的等待。有時候,我不以為老師教了某些知識或者技巧,孩子沒有立即呈顯或者表現出來,就表示孩子沒有學會;同時,我也不以為所有的學習,都應該在一次裡完成,或者在一次裡驗收。 以阿戊而言,關於標點,三、四年後因於偶然,我方才斷定他其實當下就學會了,只是如何應用、需不需要取決於他,不取決於我。當他覺得標點只會耽誤他課業完成的時間時,對他而言,標點是無用之物;當他發現標點的好用,可以減輕他課業的負擔時,這標點遂成為有用之物。之於文章的順暢、詞章句讀,在他的這個階段,與他無關,根本不是他所要探究的。這個結果到底如何,只能等待,遙遙忽忽,甚至有可能完全無解,不知密碼會在何處啟動。情境未到的時候急不得。面對孩子我們常期望立竿見影,事後返觀,「急」只是我們內在的無明。 這是我卜居山中教學的故事。 讀出樹木的顏色回到都市,我也曾經以校園生態為主題,把觀察筆記與作文結合,孩子一整學期的作文簿裡,記錄描寫的全是校園裡的植物。三年級的孩子窩在校園裡又寫又畫,一棵一棵,逐一觀察。那年春天,在我們認識台灣欒樹之後,第二天,班上的一個小女孩瞪著大眼,興奮地跑來對我說:「老師,我現在才發現,原來我們家巷子,整條路種的都是台灣欒樹。」膝蓋以上統稱為樹,膝蓋以下統稱為草,至於是什麼樹、什麼草,視若無睹,視而不見,對許多人而言大概都是這樣子的吧。她在這個學區長大,每天來來去去,竟從來沒有認識過身邊的植物。 春天過去,九月來臨,一天清早,她又神秘地帶著發現的喜悅對我說:「老師,台灣欒樹會開花耶!」我看她一臉清奇,也故做驚訝附和她道:「什麼顏色?」她一臉肯定道:「黃色。」「妳確定台灣欒樹的花只有一種顏色嗎?」我挑著眉毛看她。 她靜靜地睨我一眼,扭頭就走,丟下一句:「明天再告訴妳。」第二天,她又來了,告訴我:「台灣欒樹的花瓣是黃色的,花心是深紅色的,像絲絨一樣。」我又挑著眉毛說:「妳確定台灣欒樹的花只有二種顏色嗎?」她靜靜地睨我一眼,又扭頭就走,丟下一句:「明天再告訴妳。」我們就這樣一來一往,她從花瓣、花心到花托,逐一把一朵台灣欒樹的細碎小花細觀到深透。想她連續幾天走在回家的里巷間,靜靜地蹲在欒樹下,細審一朵小花,為的是要以此與我應對。天地間無處不有符碼,只可惜她生在都會,長天也拼不成風景,里巷間因於偶然,發現了落花形狀,一旦在記憶裡刻成印記,之前之後,同一條路上是否已是兩種心境。而當她在生活中,開始與季節相有感應,這離我們第一次看台灣欒樹的時間已相隔半年,但是故事還沒有完,情境所在,仍隨機在生活中觸發。關於教學與情意,知識的美應當應對在生活中的感知,知識應該結合在生活裡。 之後,這班孩子升上五年級,我則轉任社會科任教師。一天我在自己的專任辦公桌上,發現一枝台灣欒樹的蒴果,那蒴果赭紅,滿具鮮氣,正當季節的顏彩。直覺告訴我,一定是三年級那年我曾教過、帶他們認識過台灣欒樹的孩子。可是到底是誰是不知了。 許多許多日子過去,一天我在校園裡,有另外一個女孩喚我,大老遠地跑著喊是否有看到台灣欒樹蒴果種種之語。我定神直道:「哦!原來是妳給我的啊!」孩子喜孜孜道:「是啊!我負責外掃區,那天打掃時,在台灣欒樹下撿到一枝果實,也不知是怎麼掉下來的,就想到要拿給你看,誰知妳不在。」是的我不在,可是有一莖欒樹的蒴果自季節中來,在我案頭,拍醒我載浮載沉的剎那。那龐大的欒樹冠頂,三月新綠,九月黃花碎成飛金,而十月之後逐漸赭紅,一蓬赤火焚天,這些都是上帝的推移。而我,就地立著,有童稚從大化中伸掌。我只一季帶他們認識樹種,多年下來,孩子便自會在生活中串連情節。我的教室遠在後棟四樓,她大老遠奔著小腳攀上頂層,季節裡問津,要與我分享的心是毫不遲疑的。那一刻我雖不在,她手中所持的欒樹蒴果已然超脫名物之列,轉成心靈之物。 我常想這些孩子長大,將來或離家讀書、或外出工作,若在外地看到季節中的欒樹,想到自己成長的里巷,欒樹是否會成為心中的一種鄉愁。帶他們看樹,原是我的私愛,我不過拋出一個點,在時間的互動裡,長達二年三年,孩子竟鋪展成面,時空遞轉,生活就是故事。情境需要等待,而我們要如何學會從容,才能完整捕得箇中情境。 3 在工作與樂趣之間 正寫著這篇文章,朋友給我轉來一則報導,前一陣子法國有個民意調查:「在法國消防員與郵差是最受歡迎的職業」。並附上了郵差布魯諾的訪問稿。 布魯諾今年三十九歲,未婚,來自法國中部,只有二十來戶人家的小村莊,他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有些驕傲。他說自己不聰明,高中畢業,沒考大學。服完一年兵役後,幾乎兩年失業在家,只是打些零工。之後,他考了兩次特考,才成為郵差。然後,他搬到巴黎,開始在第五區送信。一晃眼,已經在同一區,送了十五年的信。「而且我還打算,再繼續送很多年的信。」布魯諾對於工作承諾的態度,想必會讓許多老闆感動。 但真的不會感到厭倦嗎?「要說我對這份工作有多熱情,那倒是沒有,但是我也不討厭這份工作,至少我不會每天起床就皺眉頭。」布魯諾很誠實,他在工作中,找尋屬於自己的樂趣。 布魯諾喜歡在外面走,喜歡跟人接觸。第五區位在河左岸最有名的拉丁區旁邊,沒有觀光客的喧譁,卻有一種因為歷史久遠而留下來的優雅韻味。 這個報導一下就吸引了我,它讓我感動。這個白天的郵差,晚上是個藝評家。他對電影熟悉,不僅對希區考克、卓別林、史丹利庫柏如數家珍,對侯孝賢、蔡明亮、王家衛也不陌生。他看《愛情萬歲》,對片尾楊貴媚坐在大安森林公園的長凳上,一個人哭了十多分鐘,感到震撼。他說《花樣年華》裡每個鏡頭都宛如畫境,因此很快就去買了DVD與原聲帶。 訪問稿中傳遞的訊息很多,有法國人的哲學思維與生活觀,且按下不表。同時引發我內在很深感觸的是,布魯諾對工作的態度,不卑不亢,那樣真實的認知與表達。工作當然有愉快的時候,工作同時也非常辛苦。人類工作的目的不在存活下去,而是為了要過更好的生活。正常言工作不會讓人白白辛苦,它牽涉到報酬,也讓人從中成長,展現聰明、幽默與創意,並獲得成就。但是它也讓人窒息。因為,相對於聰明、幽默與創意,沒有人會要一個無用的人;當然,分寸拿捏,水大漫過船,太有用一旦被解釋為野心太顯,欲加之罪一樣陣亡。所以,在很久很久以前,「工作」一詞的意思其實表示「刑具」。 我不也同一個工作做了幾十年。布魯諾很誠實,他在工作中,找尋屬於自己的樂趣,有一個還不討厭,至少不會每天起床就皺眉頭的工作。我對自己工作的態度,或者多數人對自己工作的態度,大概不出這樣的範疇吧!教書多年,我們的教育很擅長把關愛說得像標語、口號,問起孩子未來的志願,大人十之八九期待的是醫師、律師、工程師……這個答案典型而標準,但是表情達意,過日子,生活中真正的感受與認知,如何切近個人心中,各種不同的差異與情表?我是一個白天的教師,夜晚的文學愛好者,在創作的讀與寫之間,餵養自己的靈魂。文字間的生老病死,可以讓人一夕度盡悲歡離合,早歲未經世事,我亦自覺滄桑,但那為賦新詩,紙上人生,還不是實有的經歷。生命的成長不易,我們以緩而不著形跡的方式,累聚與找尋出口,一點一滴盡在無聲之中;生命的摧毀則往往在旦夕之間,令人愕然驚措,迅即、而且大塊的剝離。以此應對於我的工作,長期與孩子相處,我有一種淡然的熱切,面對成長的生命,懷著一種距離的清醒。因為這一種冷寂,讓我在距離之外,孩子往往尚未言語,眉眼攙動,我便常能洞悉明明觀其內裡。許多心領神會、隱而不宣的剎那,幽微處,這些矇童小兒,我了解他們,甚且有時遠超過他們某些粗略的父母。許多心照無法言說的部分,是我認為孩子與老師相親遠勝過父母之處。但我又從來不要做他們的父母,近身相搏、把屎把尿的事我從不插手。這情形又更顯於都市。父母有父母的盲點,距離有距離的清明。 〈山童歲月〉在報上連載之時,有人專程上山,想看阿丁。當然是看不到的,雖然他就在我厝邊。「山」文當年參加徵文,囿於篇幅,關於阿丁我寫出的不過個中一、二。他在教室打滾、橫地撒潑的那一幕,我至今清晰歷歷如目,甚覺凶險。我深知當下那一刻,若移此景在都會地區,中午時分,家長進出校園行於廊下,窺得一個一年級的小兒,橫地嘶吼,嚎得世界要起六種震動,而我身為一名老師,竟在這當下,怡然安和逕自低首划飯,那情景縱然無事,傳言出去,怕也難杜種種猜疑。悠悠眾口,單一表相下的繁複牽連,可是,那是我跟阿丁對招的關鍵,容不得任何人插手。我既觀察阿丁多時,狠殺婦人之仁,那是我的執意,否則輸的不僅是我,也是孩子。 可是,原委是講不清的。我雖洞悉明明,也暗自驚心,但在山中險舟輕過,而我的一個同事卻沒有我這樣的好運。 二年前她電話裡和我傾訴,約莫相類的情境,引動記者,在校門口抽樣,拉了孩子便問:「你們老師打不打人?」以此佐證當前體罰比例等等,黯然毀她一生清譽。她哀婉地說:「歷經此事,要談體罰的問題,我比誰都有資格。」孩子當然是可愛的,要人疼惜,教人不忍,但有時孩子也是個野物。如何應對,老師與孩子都需要時間,寬容付與孩子,也需要付與老師,真相會在各自的心中。教書多年,對我而言這是最好的工作吧,但我無法把信、望、愛說得像個標語,叫得像個口號。面對孩子,我從來扮演的就是姑姑、阿姨的角色,也熱切也淡然,只插手在父母搆不到的地方。 曾有人問我,是創作滋潤了教學,還是教學豐富了創作。 創作與教學都是成長事業,直見性命,我從不拿它相互對照,但怎麼分得開呢?創作的思維可潛移於生命的成長,生命的成長可默化於生活所觀,而我大半的時間在與孩子應對。一記球發出去,遠遠的落點會定在何處,我們同時都既是投手、捕手,也是打擊手與右外野手。我從青澀與新舊交替的摸索裡走過來,球打壞了,一記滾地球狼狽於心,靜靜留著與靈魂對話,當作成長的因子。球打遠了,誰也保不定是不是個再見全壘打,但看在眾人眼下,一顆心懸著,跟著轉過或數日、或累月,甚或經年,答案不知在悠悠的某處。與孩子的情境,每一個故事都得經歷長長的等待,阿甲是、阿乙是、阿丙、阿丁、阿戊……也是,尋常生活,現實裡的成長可不是虛擬的戲文,立竿見影,一日裡便歷盡種種分曉。 布魯諾對工作不卑不亢,誠實的表白,我想,凡者如我,沒有什麼高調,盡情盡分就是這樣子吧! 4 因為懂得,所以寬容 總觀教書一生,三十年。 從鄉村到都市,從深山到海濱,我班上人數最多的一年擠到七十二人,最少的一年只有三人。既經歷了台灣五、六○年代的閉鎖,也經歷了台灣八、九○年代的教改風潮。波濤席捲,整個島上的驚濤駭浪滾滾一時,關於教育,其實從來沒有超出政治的算計。推諉於短視、急功、近利,都已老到滿地找牙,了無新見。許多事暗裡觀之心生驚悚,也只能善自警惕。 船帆盡處,把探紅塵,即便不為任何操煩,到得終了也要青絲衰敗。想我長時以來,往往有一搭沒一搭,一句話也可和孩子繞行很久,我能在工作中找尋自己的快樂,這是孩子有恩於我。但必然也有我錯待過的孩子吧,某些惦記的至今還在心上,有心、無心都得懺悔。如是,鬢髮霜白又算得什麼!摯心等候天罰,俯首償還,我是吭也不會吭一聲。 若再總結,絮語一二,我二指拈花,畫一道眉批:早年不懂得孩子,因為不懂得生命。 後來生命日有經歷,遇到的失落與挫折多了,回首之際,發現日漸懂得了孩子,原來是因為懂得了生命。 生命從青澀裡來,體會到箇中極處,對孩子極度寬容,是因為對生命不忍。 同緣於此,後來的幾年我與孩子極度疏離,因為我很清楚地知道,我要轉向另一條路去了。 教育不過就是生活。法國郵差布魯諾不是個體,也不是一天長成,那背後還有一個法國人的哲學思維、生活觀與文化的厚度,教育其實只在生命的對等交會。 (原載於95年8月29日及30日自由時報副刊)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